肾医线

刘虹教授:重症免疫性疾病的血液净化治疗——从血浆置换到免疫吸附的临床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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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抗体介导的重症免疫性疾病累及肾脏、神经、风湿免疫及移植等多个领域,致残率和死亡率高。血液净化技术是清除致病抗体的重要手段,其中免疫吸附技术因选择性高、不依赖外源血浆等优势,近年获得越来越多指南推荐。本文中,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肾内科刘虹教授系统梳理了血液净化技术的分类与原理、免疫吸附的临床应用证据及实践体会,以期为临床同道提供参考。

一、重症免疫性疾病与血液净化技术

(一)抗体介导免疫性疾病的致病过程

抗体介导的免疫性疾病始于原始B细胞在抗原刺激下分化为抗原特异性B细胞,进而分化为浆细胞产生抗体,记忆B细胞在抗原再次刺激下可进一步分化补充浆细胞。致病抗体通过结合/阻断抗原分子、内吞作用、补体依赖的细胞毒作用(CDC)、抗体依赖的细胞介导的细胞毒性作用(ADCC)及抗体依赖的细胞吞噬作用(ADCP)等多种机制造成组织损伤。因此,重症免疫性疾病的治疗策略可归纳为三类:耗竭B细胞/浆细胞、清除抗体、抑制抗体功能(图1)。

图1. 重症免疫性疾病的主要治疗方案(药物与血液净化)

(二)血液净化技术的分类与原理

血液净化技术按原理分为膜分离技术和吸附技术两大类。膜分离技术依据分子量大小进行分离,代表技术为血液透析和血浆置换;吸附技术则借助范德华力、氢键作用、孔吸附、静电作用、疏水作用及分子间亲和力等实现选择性清除,代表技术为血液灌流和免疫吸附。免疫球蛋白分子量差异明显:IgG约150KD,IgM约900KD,IgA单体约160KD,分泌型IgA约385KD。

血浆置换(PE)是传统清除致病抗体的血液净化技术,其缺点为需要输入外源血浆,有可能交叉感染;受到血浆供应限制;会丢失有益成分,如蛋白结合药物、白蛋白(66KD)及凝血因子等。

免疫吸附技术包括蛋白A免疫吸附、色氨酸吸附、苯丙氨酸吸附等。金黄色葡萄球菌蛋白A具有生物亲和性,其分子含E、D、A、B、C和X六个结构域,前五个结构域均具有独立的IgG识别和结合位点,可同时结合两个IgG分子形成"三明治"结构;蛋白A可以识别人抗体Fc段;其与抗体的结合是可逆的:pH 7.0~7.4时结合,pH≤5.0时解离,从而实现吸附柱的再生。色氨酸、苯丙氨酸吸附则基于理化亲和性实现选择性吸附。

与血浆置换相比,蛋白A免疫吸附有如下优点:①处理血浆量更大,抗体清除效果更好;②不输入外源血浆,患者耐受性更好,过敏风险更低,避免交叉感染;出血风险小;③不需要血浆,临床开展更容易,可保证患者及时、充分治疗;④可节约大量宝贵的血浆资源。

二、免疫吸附技术的临床应用进展

(一)指南与共识推荐

免疫吸附的应用范围非常广泛,可用于多种抗体介导的免疫性疾病以及移植术前脱敏和术后抗排斥治疗(图2)。

图2. 免疫吸附的应用范围

自2016年以来,越来越多诊疗指南和专家共识推荐使用免疫吸附技术,涉及肾移植、心内科、神经内科等领域。2022年3月,中国免疫学会神经免疫分会发布《中国神经免疫病免疫吸附治疗临床应用指南》,吸纳最新临床证据,极大地规范和推广了免疫吸附技术在神经内科的应用。2022年3月和7月,中国医药生物技术协会移植技术分会分别发布《人类白细胞抗原致敏等待者肾移植专家共识》和《肾移植后期抗体介导排斥反应防治专家共识》,前者肯定了清除血浆抗体在肾移植脱敏治疗中的基础作用,而后者则明确指出免疫吸附和双重血浆滤过是可替换血浆置换的治疗方式。

此外,国内指南已在特定临床情境下纳入免疫吸附,《中国狼疮肾炎诊治和管理指南(2025版)》明确将其列为狼疮肾炎伴狼疮危象时的联合治疗选项之一。

(二)蛋白A免疫吸附的随机对照研究

蛋白A免疫吸附的临床研究以回顾性研究为主,但也有部分随机对照研究。

1999~2010年的四项随机对照研究显示,蛋白A免疫吸附的疗效与血浆置换相当或优于标准治疗,安全性和耐受性更好:

Stegmayr等[1]的研究纳入44例急进性肾炎患者(6例Goodpasture综合征、38例ANCA相关性血管炎),在甲基泼尼松龙和环磷酰胺治疗基础上分别使用蛋白A免疫吸附和血浆置换。结果显示免疫吸附组治疗有效率更高(78% vs. 65%),6个月脱离透析比例更高(100% vs. 40%)。

Felson等[2]针对难治性类风湿关节炎的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试验纳入91例患者,蛋白A免疫吸附组有效率显著高于对照组(31.9% vs. 11.4%,P=0.019),压痛关节数和肿胀关节数下降率亦明显优于对照组。

Böhmig等[3]研究肾移植术后抗体介导排斥反应,试验组在常规免疫抑制治疗基础上加用蛋白A免疫吸附,21天有效率100%,对照组仅20%;治疗组5例入组时全部依赖透析,21天后全部摆脱透析,而对照组入组时4例依赖透析者均未摆脱,该试验因两组差异过大提前终止。

Liu JF等[4]比较蛋白A免疫吸附(IA)、双重血浆滤过(DFPP)和静脉免疫球蛋白(IVIG)治疗晚发型重症肌无力的疗效,三组致病抗体均显著下降,DFPP组和IA组下降幅度更大;DFPP组白蛋白显著下降,而IA组和IVIG组无显著变化;QMG评分在三组均下降,但DFPP组和IA组的QMG评分下降幅度及临床有效率均明显高于IVIG组。

(三)近期研究进展

2019年的一项新RCT研究[5]显示蛋白A免疫吸附用于多发性硬化(一种神经免疫性疾病)的疗效优于血浆置换。该研究纳入61例激素冲击治疗无效的多发性硬化患者,治疗结束后4周免疫吸附组MSFC评分改善幅度显著高于血浆置换组(P=0.034),且蛋白A免疫吸附对IgG的清除效果更好,特异性更高。

2021年发表的一项单中心回顾性研究[6],则提供了蛋白A免疫吸附用于有严重肾功能损伤的ANCA相关性血管炎患者的非常有价值的对照研究证据。该研究纳入60例严重肾功能损伤的ANCA相关性血管炎患者(免疫吸附组16例,对照组44例),免疫吸附治疗周期14天、连续或隔天一次、不多于10次,每次再生血浆量总计约6000 ml。结果显示免疫吸附组全因死亡率更低(P=0.032),ESRD/死亡复合终点发生率更低(P=0.049)。

三、免疫吸附技术临床应用实践分享

(一)ANCA相关性血管炎:湘雅二医院经验

湘雅二医院肾内科回顾性比较了蛋白A免疫吸附(PAIA组18例)与血浆置换(TPE组30例)治疗ANCA相关性血管炎的效果[7]。中位随访14.5个月,结果显示,PAIA组死亡率显著低于TPE组(P=0.039),ESRD/死亡复合终点发生率更低(P=0.026)。蛋白A免疫吸附能显著降低MPO-ANCA滴度及IgG水平。研究者指出,尽管最终无法逆转肾损伤,但蛋白A免疫吸附可能通过减少激素/免疫抑制剂用量和潜在的免疫调节作用降低了患者死亡率——重症ANCA相关性血管炎患者的高死亡率并非源于疾病本身,而是感染所致。

(二)典型病例分享

66岁男性,全身乏力一月余。查体双肺呼吸音粗,双肺底可闻及啰音。实验室检查:WBC 11.1×10⁹/L,Hb 88 g/L;尿沉渣RBC 750000个/ml,蛋白2+;血生化ALB 32.1 g/L,BUN 36.7 mmol/L,Cr 1166.0 μmol/L;ESR 99 mm/h,CRP 69 mg/L,PCT 4.82 ng/ml;抗MPO>739.8 CU,P-ANCA++++。

治疗予以CD20单抗600 mg、蛋白A免疫吸附、丙种球蛋白20 g(IA前及第5次IA后)、抗感染,感染指标下降后给予甲泼尼龙80 mg Qd,半月后改为口服40 mg Qd,并行间歇性血液透析。

治疗后各指标好转。激素逐渐减量,每月CD20单抗600 mg两次后改为吗替麦考酚酯250 mg bid,尿量与肾功能稳定,脱离透析。

(三)重症神经免疫病

神经免疫病是一组自身抗体相关的神经系统疾病,其典型致病抗体包括重症肌无力的抗乙酰胆碱受体抗体、吉兰-巴雷综合征的抗神经节苷脂抗体、NMOSD的抗AQP4抗体及抗NMDAR脑炎的抗NMDAR抗体等。自身抗体通过多种机制破坏神经功能,导致临床症状,并影响疾病的严重程度和预后[8]。

湘雅二医院一项单中心回顾性队列研究提示免疫吸附在重症神经免疫病中具有良好疗效[9]。研究纳入2021年1月至2023年1月重症神经免疫病患者(mRS 3~5分,含呼吸衰竭需机械通气、意识障碍或癫痫持续状态),IA组18例、TPE组11例,两组基线无差异,平均治疗次数均为5次。治疗1个月时IA组显著有效率38.89%、TPE组45.45%;3个月时IA组显著有效率83.33%、治疗有效率94.44%,不良预后率27.88%,TPE组治疗有效率63.64%、不良预后率36.67%。

总结

免疫吸附具有更有效、更安全、更便捷的优势,随着临床应用证据的积累,已有不同领域的多个指南推荐使用免疫吸附技术。近年来国内外使用免疫吸附技术治疗神经免疫性疾病取得重要进展和成果,国内在免疫吸附治疗免疫性肾脏病方面也已取得较大进展。

专家简介

刘虹 教授
  • 肾内科一级主任医师、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
  • 中南大学肾脏病研究所所长
  • 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 内科主任/ 内科教研室主任/ 内科住培基地主任
  • 湖南省卫生健康医学学科 领军人才
  • 湖南省血液净化质量控制中心 主任
  • 湖南省医学会血液净化学专业委员会 主任委员
  • 湖南省医学会肾脏病专业委员会 候任主任委员
  • 中国医院协会血液净化管理分会 副主任委员
  • 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血液净化专委会 副主任委员
  • 中关村肾脏病与血液净化创新联盟 副理事长
  • 中国人体健康促进会血液净化专委会 副主任委员
  • 中国医疗保健国际交流促进会血液净化学分会 常委
  • 中国非公立医疗机构协会肾脏病透析专委会 常委
  • 中国康复医学会肾脏病康复专业委员会 常委
  • 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肾脏病分会 委员
  • IIgANN-China中国IgA肾病联盟学术委员会 委员
  • 免疫与代谢相关罕见肾病分会 委员

参考文献

[1] Stegmayr BG, et al. Plasma exchange or immunoadsorption in patients with rapidly progressive crescentic glomerulonephritis: a Swedish multicenter study. Artif Kidney Dial, 1999.

[2] Felson DT, et al. Randomized double-blind placebo-controlled trial of protein A immunoadsorption (Prosorba) in refractory rheumatoid arthritis, 1999.

[3] Böhmig GA, et al. Immunoadsorption in severe C4d-positive acute kidney allograft rejection: a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Am J Transplant. 2007 Jan;7(1):117-21.

[4] Liu JF, Wang WX, Xue J, et al. Comparing the autoantibody levels and clinical efficacy of double filtration plasmapheresis, immunoadsorption, and intravenous immunoglobulin for the treatment of late-onset myasthenia gravis. Ther Apher Dial. 2010 Apr;14(2):153-60.

[5] Dorst J, et al. Randomized parallel-group single-center study of immunoadsorption versus plasma exchange in multiple sclerosis, 2019.

[6]Chu X, Hong Y, Wang Y, et al. Immunoadsorption improves remission rates of patients with antineutrophil cytoplasmic antibody-associated vasculitis and severe kidney involvement[J]. Am J Nephrol, 2021, 52(12): 899–908.

[7]Liu X, Xia M, Liu D, et al. Efficacy of protein A immunoadsorption and therapeutic plasma exchange in ANCA-associated vasculitis with severe renal involvement: a retrospective study. Ann Med. 2023;55(1):2230875.

[8]Prüss Harald,Autoantibodies in neurological disease.Nat Rev Immunol, 2021, 21: 798-813..

[9]Leng B, Chen XJ, Wang C, et al. A short-term functional recovery comparison of therapeutic plasma exchange and immunoadsorption in severe acute neuroimmune diseases[J]. Int Immunopharmacol, 2024, 140: 1127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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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肾医线》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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