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抗菌治疗无效的发热背后:93岁患者出现快速进展性肾功能恶化
患者为93岁女性,既往有高血压、非持续性房颤病史,并曾接受双侧髋关节置换术。发病前与家人共住,生活完全处理。
患者最初因不明原因发热接受抗菌治疗,但发热持续不缓解,同时出现快速进展性肾功能恶化,遂转入作者所在医院。
入院时体温37.9 ℃,双下肢轻度水肿。实验室检查提示明显炎症反应、贫血及肾功能不全:血清肌酐(Scr)2.18 mg/dl,估算肾小球滤过率(eGFR)17 ml/(min·1.73m²),血红蛋白9.5 g/dl,CRP 19.49 mg/dl。尿检显示尿蛋白2+、潜血3+,尿红细胞>100/HPF,尿蛋白/肌酐比值(uPCR)1425.6 mg/gCr。免疫学检查显示MPO-ANCA升高至115 U/ml,而PR3-ANCA及抗GBM抗体阴性。
入院第5天,患者接受肾活检。共采集14个肾小球,其中3个存在全球性硬化(占比21.4%),5个可见细胞性或纤维细胞性新月体(占比35.7%),另有1个纤维性新月体;同时可见间质小动脉坏死性病灶和管周毛细血管炎。结合MPO-ANCA阳性,最终诊断为MPA所致RPGN(图 1A、1B)。
图1. 肾活检显示新月体性肾小球肾炎
二、93岁不是唯一的决策依据:肾活检成为判断“是否值得积极治疗”的重要支点
患者的年龄无疑意味着更高的治疗风险。高龄患者药物代谢能力下降,同时感染和其他治疗相关并发症风险增加,而超高龄人群又往往被排除在临床试验之外,因此这一年龄层AAV患者的疗效和安全性证据十分有限。
但这例患者同时存在几个支持积极治疗的重要因素。
首先,其MPA疾病活动度较高,Birmingham血管炎活动评分(BVAS)达到20分;其次,肾活检虽然存在明显活动性病变,但慢性损伤相对有限,以活动性新月体病变为主,因此治疗团队认为肾功能仍具有一定的恢复可能。
更重要的是,患者发病前能够独立生活,且不存在痴呆。也就是说,虽然实际年龄达到93岁,但仍保有较好的基础功能状态。
因此,治疗团队没有简单根据年龄决定降低治疗强度,而是围绕器官可逆性、功能储备、治疗相关不良事件风险以及患者本人治疗目标进行综合评估。在与患者及家属充分沟通、共同决策后,以“尽可能恢复至可以回归家庭生活”为目标,最终选择个体化的缓解诱导策略。
三、病情突然升级:RPGN之外再发弥漫性肺泡出血
患者的临床病程如图2。
图2. 病例的临床病程
入院第6天,患者首先接受口服泼尼松25 mg/d(0.4 mg/kg)治疗。
由于患者同时存在尿路感染,治疗团队并未立即进一步强化免疫抑制,而是在感染得到控制后,于入院第16天给予利妥昔单抗580 mg(375 mg/m²)(图2)。
然而,仅2天后病情发生明显变化。
入院第18天,患者出现咳痰、咯血症状,并伴低氧血症。胸部CT显示双肺弥漫性间质浸润影(图1C、D)。虽然贫血未见明显进展,但结合咯血及CT表现,临床考虑可能为DAH。鉴于患者整体状态,未进一步实施支气管镜检查。
至此,患者已经由以肾脏受累为主的MPA进展为RPGN合并DAH的重症AAV。
治疗团队随即升级治疗:给予无创正压通气(NPPV)改善低氧血症;甲泼尼龙1000 mg/d静脉冲击治疗3天;同时加用阿伐可泮,并实施3次血浆置换(PLEX)联合血液透析(HD)(图2),以期快速控制疾病活动。
值得注意的是,本例采用PLEX属于结合患者DAH、严重肾功能损害以及整体病情所作出的个体化治疗决策。作者亦强调,该病例并不能用于建立超高龄AAV患者的标准治疗方案。
四、控制血管炎,也要防住感染:治疗始终在“获益—风险”之间调整
对于超高龄AAV患者,治疗难点不仅在于如何快速控制血管炎,还在于如何避免患者因强化免疫抑制付出过大的代价。
这一矛盾在本病例中表现得十分突出。
入院第27天,患者再次出现发热,尿培养检出铜绿假单胞菌。治疗团队首先给予抗菌治疗,感染控制后,于第35天将泼尼松增加至40 mg/d,随后根据血管炎疾病活动度逐步减量(图2)。
利妥昔单抗的使用同样根据感染情况动态调整。原计划利妥昔单抗给药方案为每周一次,每次375 mg/m²,共4周。然而,完成首剂和第二剂给药后,第三剂因患者尿路感染而跳过,感染得到控制后(入院第43天,即第4周)恢复使用利妥昔单抗。此时,MPO-ANCA已经转阴。由于单次剂量的利妥昔单抗诱导出MPA的缓解,因此最终共给予3次利妥昔单抗(分别在住院第16、23和43天)。
治疗期间,患者还在NPPV过程中出现轻度谵妄、失眠以及吞气症导致的腹痛。考虑镇静药物可能带来的呼吸抑制风险,团队尽量减少镇静药物使用,最终没有因为谵妄而中断整体治疗。
这也体现了超高龄重症患者治疗中的一个核心问题:成功的免疫抑制治疗并不仅仅意味着“药物足量”,而是要在疾病活动、感染、器官功能以及老年综合征之间不断寻找动态平衡。
本病例另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是阿伐可泮在超高龄患者中的使用策略。
由于阿伐可泮在超高龄患者中的安全性数据有限,治疗团队最初采用30 mg/d,在确认患者肝功能稳定后逐渐增加至40 mg/d。即使患者达到MPA缓解,也没有继续增加至ADVOCATE研究采用的60 mg/d固定剂量。
作者解释,除高龄患者药物代谢能力下降外,该患者体表面积仅1.56 m²,因此最终选择20 mg、每日2次的方案。由于目前缺乏阿伐可泮减量和停药的标准化方案,患者疾病稳定后,阿伐可泮与糖皮质激素同步逐渐减量并最终停用。
这一处理并不意味着阿伐可泮在高龄患者中存在可以普遍推广的“减量方案”,而更体现了在缺乏超高龄人群直接证据时,临床团队基于患者体格、器官功能、治疗反应和安全性进行个体化调整的思路。
六、治疗成功的终点,不只是“脱离透析”
经过综合治疗,患者病情逐步得到控制。
PLEX联合HD后,由于患者仍保持足够尿量,此后没有继续进行HD。随着低氧血症改善,治疗团队尽早启动活动能力康复训练。患者最终于住院第87天出院回家(图2)。
肾功能也获得了较为稳定的恢复。出院时Scr为1.58 mg/dl,eGFR为24 ml/(min·1.73m²);出院后1、3、6、12和24个月,Scr分别为1.68、1.56、1.47、1.57和1.50 mg/dl,相应eGFR维持在22~26 ml/(min·1.73m²)。治疗开始2年后仍未观察到血管炎复发,包括糖皮质激素和阿伐可泮在内的免疫抑制治疗均已停用。
但对于一名93岁的患者而言,或许还有一个比Scr和eGFR更加重要的终点——能否重新回到原来的生活。
患者入院时Barthel指数为50分,出院时提高至60分,随访期间进一步提高至80分。出院后,最初仍需要一定的门诊就诊支持,但这些支持逐渐不再需要;出院6个月后,患者已经能够独立前往门诊复诊。
从这一角度看,本病例获得的不仅是血管炎缓解和肾功能部分恢复,更是患者功能状态和独立生活能力的重新获得。
这只是一例患者的治疗经历,无法回答所有超高龄AAV患者应该采用何种治疗强度,也不能据此推广特定的利妥昔单抗、阿伐可泮或PLEX治疗方案。作者也明确指出,超高龄患者的药物剂量、治疗持续时间及PLEX次数均高度依赖具体病例,该病例并不旨在提出标准化治疗模式。
但它提供了一个值得肾脏科医生思考的临床视角:年龄本身或许不应成为决定是否积极治疗的唯一界线。
对于超高龄重症AAV患者,肾活检所反映的活动性与慢性化程度、受累器官的可逆性、患者发病前的功能状态和认知状态、合并症及感染风险,以及患者本人希望达到的治疗目标,都可能成为治疗决策的重要组成部分。
本例患者虽然已经93岁,却在发病前保持独立生活,肾活检提示仍有较多活动性、潜在可逆病变。在充分评估风险并与患者及家属共同决策后,多学科联合治疗团队选择积极而又不断动态调整的综合治疗,最终使患者回归到接近发病前的生活状态。
对于超高龄重症肾脏病患者而言,治疗目标或许不应只是“把某个指标降下来”,也不只是“让患者活下来”,而是在控制疾病的同时,尽可能帮助患者保留器官功能、维持功能状态,并重新回到其所珍视的生活之中。
来源:Front Nephrol. 2026 Apr 28;6:1803876. doi: 10.3389/fneph.2026.18038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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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肾医线》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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