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开迷雾:秦贵军教授解析原发性醛固酮增多症的四大诊断难点

发表时间:2026-01-30 15:23:01

编者按


原发性醛固酮增多症(PA,简称“原醛症”)是继发性高血压的常见病因之一,其心脑血管和肾脏损害风险远高于原发性高血压。然而临床实践中,PA的诊断率低于其实际患病率,不少患者被漏诊或误诊。在10月10~12日召开的京医论坛-第十四届北京老年内分泌研讨会上,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秦贵军教授深度剖析了PA诊断的核心难点,并结合典型病例加以阐释。本文跟随秦贵军教授的思路,一起抽丝剥茧,揭开PA诊断中的层层迷雾。


主任医师  二级教授  医学博士  博士生导师

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内分泌医学部主任

郑州大学特聘教授

郑州大学内科学系主任

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中原学者等荣誉

中华医学会内分泌学分会常委性腺学组组长

中华医学会糖尿病学分会副主任委员

中国医师协会内分泌代谢科医师分会常委

河南省医学会糖尿病学分会主任委员

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7项

在Nature Metabolism等杂志发表SCI论文100余篇获河南省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二等奖5项


一、PA患病率高且隐匿,筛查很有必要


原发性醛固酮增多症(primary aldosteronism,PA)在高血压人群中的患病率远超以往认知,被称作“被忽视的继发性高血压”。研究显示,在初级医疗机构就诊的高血压患者中,PA患病率约为5.9%;在难治性高血压患者中,这一比例可高达15%~20%;而当高血压患者合并低血钾时,PA的患病率会进一步升高至28.1%[1,2]。


更需要注意的是,即使在血压正常的人群中,也存在一定比例的PA“隐形”患者[3]。这意味着相当一部分PA患者在早期可能血压并不高,却已存在醛固酮的异常分泌。另有研究显示,PA患者的心血管事件风险几乎是普通人群的两倍,且与更高的死亡率、房颤和糖尿病风险相关。


鉴于PA的高患病率与隐匿性,对特定人群进行筛查非常必要——通过及时发现可疑病例,再经确诊试验和分型诊断,可让更多PA患者获得早期诊断与规范治疗。


二、PA诊断与治疗中的争议与挑战


尽管PA早诊早治至关重要,但诊疗中仍有诸多争议与挑战:血压不高一定不是PA?PA筛查是否必须停药?肾素不低,是否可以排除PA?AVS提示单侧优势,术后一定能治愈吗?


01血压不高一定不是PA?


案例回顾:从“正常”到确诊的四年


患者为26岁女性,体检发现左侧肾上腺腺瘤,但血压(120/75 mmHg)和血钾均正常。入院检查显示卧位醛固酮98.3 pg/ml,肾素0.25 ng/(ml·h),血浆醛固酮与肾素活性的比值(ARR)约39.3;立位醛固酮124.6 pg/ml,肾素0.49 ng/(ml·h),ARR约25.4。筛查发现,其立位ARR虽未超过30的筛查阈值,但肾素水平已被显著抑制[0.25 ng/(ml·h)],提示存在非肾素依赖性的醛固酮自主分泌。生理盐水输注试验后醛固酮仍>100 pg/ml,卡托普利抑制试验2小时醛固酮>110 pg/ml,均未被抑制。综合考虑,临床高度怀疑PA。


当时,患者因无高血压症状拒绝治疗。4年后,她因“头胀、乏力1月余”再次入院。此时,血压已高达165/112 mmHg,血钾降至3.2 mmol/L,立位醛固酮223.56 pg/ml,肾素0.24 ng/(ml·h),立位ARR高达93.15,显著高于阈值。遂再次完善盐水负荷抑制试验和卡托普利抑制试验,均未被抑制,原醛诊断明确。进一步完善肾上腺静脉采血(AVS)提示左侧肾上腺醛固酮分泌优势,遂行左肾上腺腺瘤切除。术后患者血压、血钾恢复正常,实现临床治愈。


分析与启示:认识“亚临床PA症”


这个病例完美诠释了PA是一个持续进展的疾病谱——从最初的醛固酮自主分泌,到出现生化异常(亚临床PA),再到最终发展为显性高血压和低血钾,这是一个连续的过程(图1)。该患者初诊时,虽无高血压,但“被抑制的肾素”已是早期PA的有力线索。


图1. PA是持续进展的综合征


尽管传统观点认为高血压、醛固酮>150 pg/ml和ARR>30是PA筛查的三要素,但任何一个疾病都是在其病理机制下逐步发生发展的过程,诊断可以靠切点,但是临床思维不应该被切点所割裂。PA的本质是肾素非依赖性的醛固酮不适当分泌增多,当患者在肾素被抑制的前提下,醛固酮仍不足够低,即使ARR小于切点,我们也不可直接排除PA可能。对于存在高危因素(如肾上腺意外瘤、PA家族史)的个体,即使血压正常,也应进行PA筛查。筛查时,不应只简单关注ARR比值,而是要理解原醛的本质是“非肾素依赖性的醛固酮自主分泌”。对于这类“亚临床PA”患者,即便暂时不干预,也必须进行长期随访监测。


02PA筛查是否必须停药?


案例回顾:正在服药的高血压患者进行PA筛查


一位46岁男性,高血压8年,长期服用硝苯地平控释片和替米沙坦,但血压控制仍不佳(145/95 mmHg)。筛查PA时,分别于停药前、停药过洗脱期后进行了2次卧立位试验。


停药前卧立位试验结果显示,卧位醛固酮136.53 pg/ml,肾素0.31 ng/(ml·h),ARR约44.04;立位醛固酮178.65 pg/ml,肾素0.56 ng/(ml·h),ARR约31.90。停药过洗脱期后卧立位试验结果显示,卧位醛固酮168.22 pg/ml,肾素0.13 ng/(ml·h),ARR约129.4;立位醛固酮201.83 pg/ml,肾素0.18 ng/(ml·h),ARR约112.12。生理盐水输注试验、卡托普利抑制试验也支持PA诊断。


分析与启示:精准解读药物的“干扰项”


PA筛查的目的是发现可疑患者,而非精准诊断,是通过必要的检查给临床判断提供可分析的依据。那么,理想状态下,筛查前应停用干扰药物至少2~4周。但对于血压较高的患者,停药可能带来风险和患者的脱漏。因此,更关键的是理解不同药物对ARR的影响机制,从而进行审慎判读(图2)。


图2. 服用降压药物患者接受PA症筛查的建议流程[4]


导致ARR假阴性(漏诊风险)的药物:排钾利尿剂、血管紧张素转换酶抑制剂(ACEI)、血管紧张素受体拮抗剂(ARB)和二氢吡啶类钙通道阻滞剂(CCB)等会升高肾素水平或降低醛固酮水平,从而拉低ARR值。如果患者在服用这些药物(尤其是ACEI/ARB)期间,ARR值依然显著升高,那么PA的可能性极高,结果反而更具说服力。


导致ARR假阳性(误诊风险)的药物:β受体阻滞剂、中枢α2受体激动剂、非甾体抗炎药等通过抑制肾素来抬高ARR值。如果患者在服用这类药物时ARR值处于临界升高状态,需高度怀疑假阳性的可能,最好能在换用影响较小的药物(如α受体阻滞剂、维拉帕米缓释片)后复查。


PA筛查可以不停药,但确诊试验及分型诊断(AVS)前必须停药并洗脱,以避免误诊!


03肾素不低,是否可以排除PA?


案例回顾:肾素未被抑制的高血压患者


患者女性,23岁,1年前发现血压升高,最高血压180/112 mmHg,既往服用“硝苯地平控释片30 mg qd,缬沙坦80 mg qd”,血压控制在151/98 mmHg左右。随机位试验结果显示立位醛固酮238.70 pg/ml,肾素3.5 ng/(ml·h),ARR约6.82,同步血钾:3.10 mmol/L。调整降压药物,2周后复查结果显示卧位醛固酮207.50 pg/ml,肾素2.7 ng/(ml·h),ARR约7.69;立位醛固酮286.30 pg/ml,肾素4.1 ng/(ml·h),ARR约6.98。


这位年轻患者药物已洗脱、血钾恢复正常,血儿茶酚胺、肾功、血沉、类风湿及结缔组织病检查均未见异常。需注意的是,焦虑及抑郁量表提示其重度焦虑及轻度抑郁。盐水负荷后,肾素被抑制,为0.21 ng/(ml·h);但醛固酮仍>100 pg/ml,提示存在肾素非依赖性的醛固酮分泌增多。完善AVS提示左侧肾上腺醛固酮分泌优势,遂行左肾上腺腺瘤切除,术后实现临床治愈。


分析与启示:结合临床综合判断


肾素受抑制是PA的典型表现,但肾素“不低”并不一定排除PA。在评估肾素水平时,应结合临床综合判断。如果患者有典型的PA临床表现(如难治性高血压),应排除肾素升高的因素,如肾动脉狭窄、副肾动脉或精神心理因素等。


04AVS提示单侧优势,术后一定能治愈吗?


对于筛查和确诊为PA的患者,明确病因分型对制定治疗策略至关重要。AVS是区分单侧醛固酮瘤(APA)与双侧肾上腺增生(IHA)的金标准,但其结果解读需要格外谨慎。


在AVS检查中,促肾上腺皮质激素(ACTH)的作用机制值得关注。ACTH受体在醛固酮生成性腺瘤或微结节中呈高表达,而在正常肾上腺皮质组织中表达水平较低。当患者存在双侧醛固酮生成性微结节(细胞簇)时,在基础状态下一侧醛固酮表达可能相对弱势,但在ACTH刺激下,该侧肾上腺的微结节功能会被进一步激活,从而失去原有的分泌优势。


因此,在AVS检查中加入ACTH兴奋试验有助于提高分型诊断的准确性,为临床治疗决策提供更可靠的依据。


三、结语


PA的诊断过程既复杂又严谨,要求临床医生全面考量多种因素。即便血压正常,也不应轻易排除PA,早期筛查对发现隐匿病例至关重要;药物干扰可能影响筛查结果,需结合患者具体情况权衡停药或药物调整;肾素水平正常不能作为排除PA的依据,应排除导致肾素升高的潜在因素;AVS虽为分型金标准,但结果解读需格外谨慎,而ACTH兴奋下的AVS可显著提升分型准确性。总之,PA的早期诊断和治疗对改善患者预后至关重要,然而在实际工作中,我们必须直面这些诊断挑战,避免因认知不足而引发漏诊或误诊。


参考文献

1.Stella D, et al. Lancet, 2008,371(9628):1921-1926.

2.Burrello J, et al. Hypertension 2020;75:1025-1033

3.Xu Z, et al. JACC 2020; 75:1913-1922.

4.中华医学会内分泌学分会. 中华内分泌代谢杂志,2025,41(01):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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