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在全球痴呆患病人数持续攀升的背景下，如何在疾病发生之前进行有效预防，已成为神经流行病学与公共卫生领域的核心议题。饮食作为长期可干预的生活方式因素，被认为可能通过血管、炎症及代谢通路影响脑健康。近期一项发表在JAMA Neurology杂志的大型前瞻性研究结果表明[1]，坚持以控制高血压膳食疗法（DASH）为代表的健康饮食模式，与研究对象主观认知衰退风险降低、客观认知功能改善呈剂量反应关系。蔬菜、鱼类摄入量增加及适量饮用葡萄酒有助于改善认知结局，而红肉、加工肉类、油炸土豆和含糖饮料的摄入则与认知功能受损相关。这些发现凸显了健康饮食对维持长期认知健康的重要性。

研究背景

痴呆的病理进程往往在临床症状出现前数十年即已启动，因此寻找早期可干预因素具有重要意义。流行病学证据显示，约40%的痴呆病例可能与可改变的生活方式因素相关，其中高血压、糖尿病、肥胖及慢性炎症被认为是关键中介机制。饮食作为影响这些代谢与血管通路的重要因素，理论上可能对认知老化过程产生深远影响，但不同研究之间结论并不完全一致。

既往关于饮食与认知关系的研究结果存在不一致，部分原因可能源于研究设计上的局限，例如随访时间较短、饮食仅在基线测量一次、未充分考虑反向因果问题，或仅评估单一饮食模式，难以全面反映长期膳食结构对脑健康的影响。与此同时，近年来出现了多种基于不同理论框架构建的饮食模式评分体系，但其对认知功能的系统性证据仍相对有限。本研究所涉及的六种饮食模式包括：2010年替代健康饮食指数（AHEI-2010）、控制高血压膳食疗法（DASH）饮食评分、健康植物性饮食指数（hPDI）、行星健康饮食指数（PHDI），以及基于机制构建的高胰岛素血症反向经验饮食指数（rEDIH）和炎症模式反向经验饮食指数（rEDIP）。这些模式分别从慢性病预防、血压控制、植物性饮食质量、生态可持续性以及胰岛素和炎症通路等不同角度刻画健康饮食结构，但其在同一人群中与认知结局的横向比较仍缺乏系统研究。

具体而言，AHEI-2010强调高摄入水果、蔬菜、全谷物、坚果和豆类，并限制红肉、加工肉、含糖饮料和精制谷物摄入，旨在降低慢性病风险；DASH饮食以降压为核心，提倡富含钾、钙、镁的食物，限制钠盐与饱和脂肪摄入；hPDI强调优质植物性食物的比例，优先选择天然、未经加工的植物来源食物；PHDI在促进人类健康的同时兼顾环境可持续性，鼓励以植物为主的饮食结构；rEDIP是基于实证数据评估饮食的炎症潜能。在该评分体系中，摄入较多促炎食物（如红肉、加工肉类和含糖饮料）通常对应更低的评分，而增加抗炎食物（如水果、蔬菜和全谷物）摄入、减少红肉和含糖饮料摄入的人群，则获得更高评分。rEDIH则聚焦饮食对胰岛素分泌的影响，强调减少高精制碳水和高糖食物摄入。在此背景下，本研究在同一前瞻性队列中系统比较上述六种饮食模式，并同时评估主观认知下降（SCD）与客观认知功能指标，力图弥补既往研究在模式比较与认知结局整合方面的不足。

研究设计

本研究基于美国三大经典前瞻性队列：Nurses’ Health Study（NHS）、Nurses’ Health Study II（NHSII）和Health Professionals Follow-Up Study（HPFS），共纳入159 347例受试者，平均基线年龄44.3岁，女性占82.6%。研究基线分别为1986年（NHS和HPFS）和1991年（NHSII），最长随访时间接近30年。研究采用每4年一次的半定量食物频率问卷（FFQ）评估饮食，并计算六种饮食评分：AHEI-2010、DASH、hPDI、PHDI、rEDIH和rEDIP。为减少随机误差，使用长期累积平均饮食评分作为主要暴露指标，并在认知评估前若干年停止更新饮食数据，以降低反向因果影响。

主观认知下降通过6~7项自报问题评估，包括记忆、执行功能、注意力及定向能力等维度，SCD得分越高代表认知问题越严重。在NHS子样本中，还通过电话测试评估客观认知功能，包括总体认知评分以及语言记忆、语言流畅性和工作记忆等领域。统计分析采用多变量泊松回归与线性回归模型，调整年龄、能量摄入、教育水平、收入、吸烟、体力活动、BMI、高血压、糖尿病、心血管病史等潜在混杂因素，并进行趋势检验、滞后分析和年龄分层分析，以增强结果的稳健性。

研究结果

在完全多变量调整模型中，研究发现，对六种健康饮食模式的依从性越高，研究对象发生主观认知衰退（SCD）的风险越低，且总体呈现明确的剂量–反应关系。其中，DASH饮食的保护作用最为显著，在依从性第90百分位与第10百分位比较中，HR=0.59（95%CI：0.57~0.62）。其次为hPDI，HR=0.76（95%CI：0.65~0.85）；rEDIH，HR=0.76（95%CI：0.73~0.80）；PHDI，HR=0.80（95%CI：0.75~0.86）；AHEI-2010，HR=0.84（95%CI：0.80~0.89）；以及rEDIP，HR=0.89（95%CI：0.85~0.93）。整体结果表明，多种健康饮食结构均与较低的主观认知衰退风险显著相关，其中以DASH饮食的关联强度最为突出。

在客观认知测试中，DASH饮食同样呈现出稳定且具有统计学意义的正向关联。将饮食依从性处于第90百分位的人群与第10百分位人群进行比较，第90百分位者的整体认知功能Z评分平均高0.05（95%CI：0.02~0.09），相当于认知老化程度年轻0.76岁；言语流畅性Z评分平均高0.04（95%CI：0.01~0.08），相当于认知老化程度年轻0.87岁；工作记忆Z评分平均高0.05（95%CI：0.02~0.08），相当于认知老化程度年轻1.37岁。Z值为标准化后的认知评分，表示个体认知表现相对于总体平均水平的标准差单位差异，因此0.05的差异意味着高DASH依从者的认知表现平均高出0.05个标准差。尽管这一效应量在统计学上属于小幅差异，但在人群层面具有潜在公共卫生意义，提示长期饮食结构的差异可能对脑老化轨迹产生持续而累积的影响。

除DASH外，AHEI-2010和rEDIH同样与更高的全球认知z评分呈显著正相关，说明以慢性病预防或降低高胰岛素反应为核心的饮食模式也可能对客观认知功能具有保护作用。相比之下，hPDI和PHDI在客观认知测试中的关联强度相对较弱，未表现出与DASH同等稳定的效应。这种差异可能与不同饮食模式在血压控制、炎症调节及代谢通路方面的侧重点不同有关，也提示在认知保护层面，以血管健康为核心的饮食结构可能具有更直接的作用路径。

食物层面分析显示，绿叶蔬菜、黄色与红色蔬菜、鱼类及全谷物摄入与更低SCD风险和更高客观认知评分相关，而红肉、加工肉、油炸土豆、含糖饮料和甜食则与更差认知结局相关。滞后分析表明，即使在SCD评估前6~26年测量的饮食评分中，DASH和hPDI仍然与较低风险显著相关。年龄分层分析显示，45~54岁阶段的DASH饮食评分与晚年SCD风险关联最强，提示中年可能是关键干预窗口。

研究讨论

本研究在近16万人的长期随访中系统比较六种饮食模式，结果显示整体健康饮食与认知健康之间存在一致关联，其中DASH饮食的保护效应最为稳定。DASH饮食强调高蔬菜、全谷物、坚果和鱼类摄入，并限制钠、糖和红肉摄入，其机制可能包括改善血压控制、降低慢性炎症、增强胰岛素敏感性及维护血管内皮功能。由于脑血管健康在认知衰退中发挥关键作用，降压和抗炎机制可能是其主要通路。

中年阶段饮食与晚年认知之间的显著关联，与当前关于中年高血压和代谢异常影响晚年认知风险的理论一致，也降低了反向因果解释的可能性。虽然不同饮食指数之间存在相关性，难以完全区分其独立生物学效应，但结果总体指向抗炎、低胰岛素反应和血压控制型饮食结构对脑健康具有潜在益处。尽管研究为观察性设计，无法证明因果关系，且研究对象主要为白人高学历健康专业人群，限制了外推性，但其大样本、长期随访、重复测量和严格统计控制等优势，使结果具有较高内部效度。未来仍需随机对照试验和机制研究进一步验证因果关系，并探索如何将这些流行病学发现转化为可实施的脑健康干预策略。

结语

综上所述，本队列研究表明，以控制血压为核心的DASH饮食、降低高胰岛素血症潜力的rEDIH饮食以及降低炎症潜力的rEDIP饮食为代表的健康饮食模式，均与主观认知衰退风险降低及客观认知功能改善显著相关。其中，中年时期坚持以DASH为代表的健康饮食，与晚年认知健康之间的关联尤为突出，提示中年可能是影响脑老化轨迹的关键干预窗口。这些发现进一步强调，将健康饮食纳入中年阶段的大脑健康策略具有重要公共卫生意义，同时也为开展实用化与转化性研究奠定基础，有助于推动循证结果向可推广、可实施的认知保护干预方案转化。

参考文献
1.Chen H, et al. Dietary Patterns and Indicators of Cognitive Function. JAMA Neurol. 2026 Feb 23:e260062. doi: 10.1001/jamaneurol.2026.0062. Epub ahead of print. PMID: 41729538; PMCID: PMC12931470.